資訊領域下的陽剛強者文化:回應臉書的隨筆 精選

2023.11.14   あなん ちぇん|華盛頓大學 Human Centered Design & Engineering 博士、台大資訊B97學士、Google工程師
刊載於專欄 專題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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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用古早電影《駭客任務》裡紅藥丸與藍藥丸的譬喻:我們可以選擇吃下藍藥丸,從母體裡醒來,去面對這個真實人生的各種問題;也可以選擇吃下紅藥丸,回到母體之中,繼續在原本的體制裡過體制給的快樂但不真實的生活。我認為要選擇哪一個都是個人選擇,但是擁有這份選擇權本身,而不是強迫我們必須只能做一種選擇、不做這種選擇就如何如何,才是我想要提倡的文化。

(照片出處:作者提供,2017年傍晚攝於美國勞倫斯柏克萊國家研究院)

今年九月底的時候,因緣際會回到台大資訊系和大一新生分享我在資訊領域的心路歷程,回家後有感發了一篇臉書隨筆,寫下我這一路以來作為一個女性,在強者文化鼎盛的資訊領域所經歷過的掙扎。文章開了地球,本來只是想讓認識的人可以分享,但意外獲得了很大的迴響。截至我寫下這篇文章的時候,已經有六千多人按讚,兩千多人分享,四百多則留言,我的個人臉書也增加至兩千多名追蹤者。

那篇文章的基本理路大概是:台大資訊系有崇拜陽剛強者文化的風氣,而作為一個女性在這個文化下很容易經歷非常多的掙扎,我舉了幾個我的真實經歷,包含我當初申請入學被拒絕、作為女性無法拋下一切追求刁鑽技術、以及讀人機互動領域時常被貼上不夠「硬核(hardcore)」的標籤。文章下的留言,還有轉發到自己塗鴉牆上的分享,有很多與我描述經驗有所共鳴的回應,而且不是只有資訊系,也不是只有台大。同時也有非常多男性朋友回文表示,這些描述與他們看過、感受過的一致。但同時也有不少回應是提出質疑,其中有三個方向最常見:(一)強者文化跟性別有什麼關係?(二)我當初申請被拒絕是因為我考太差,跟強者文化有什麼關係?(三)「強者」是作為對這些技術有追求有執著的人,為什麼要承受我的批評?為此,本篇文章就讓我更進一步回答這些問題。



我的研究經驗:從時間的角度去檢視問題

在回應這些問題前,我先聊聊以前讀博班的一個研究經驗:那時因為擔任指導教授的研究助理,前往美國勞倫斯柏克萊國家研究院(Lawrence Berkeley National Laboratory)做了一系列的田野調查,研究超級電腦的使用者經驗問題。這個研究採用的是偏人類學民族誌(ethnography)的典範,大意是在研究的場域中嘗試去梳理研究對象的文化脈絡、背景,再從收集到的資料中去慢慢發展出描述這個對象的理論,稱之為「紮根理論法(grounded theory)」。應用在人機互動領域,著重的是去研究場域中,找出方法看見跟描述使用者的需求和所經歷的問題是什麼。在我實際訪談的過程中,我發現受訪的科學家與工程師們,時常提到跟時間有關係的話題,例如討論超級電腦是基於最佳化「每秒浮點數運算次數(Floating-point operations per second, FLOPS)」來設計的,又或是科學家們常常花很多時間,像看寶寶一樣地監看正在跑的運算排程工作。因此後來我們的研究決定專注在探討與時間有關係的議題,並採用「把時間作為一個研究透鏡(Time as a research lens)」這個管理學研究提出來的方法。最後研究的結論之一是,雖然超級電腦的運算速度變快了,但機器也變得更複雜、更不穩定,這造成運算的排程工作常常會突然因為隨機因素失敗,而失敗了也會很難除錯,讓科學家得花更多時間坐在電腦前,只為了確定他們的運算排程工作有在正確進行。整體而言,其實這樣的設計讓工作變得更加沒有效率。



強者文化跟性別有什麼關係?

舉出這個研究經驗想說明的是,要討論一個現象或問題,不同的切入視角其實能看到的東西會很不同,而每一個面向都能幫助我們更了解這個現象和問題。我做這個研究用的是時間相關的視角,而我臉書上的文章在討論強者文化則是用性別的視角。強者文化並非只存在性別的維度之上,但是從性別的視角切入,我們能清楚看到這個「強者文化」的一些面相。而強者文化與跟它有關的性別文化,社會學上其實更常使用的名詞是「父權文化」。引用〈我們都從父權秩序中受傷,卻將制度問題推給個別的代罪羔羊〉這篇文章幾段我覺得非常精彩的描寫:

如果用比較簡化的概念來理解父權體制,它是一套權力遊戲,將人區分成兩個階級:陽剛與陰柔。此外,利用「陽剛崇拜」與「陰柔賤斥」,來肯認前者更有價值、可以獲得更多權力。(早期或現在的某些性別理論/女性主義流派,將兩個階級定義成「男人」與「女人」。這樣的定義也不算錯,但會有些問題。看下去就知道了(吧))只要順著遊戲規則走,就能換到權力或資源,享有父權紅利。如果身處陽剛階級,你能分到最多的利益;如果不違反遊戲規則,則多少有機會分得一杯羹。

人們可能因為先天的身分而被配置到不同的階級內,最顯而易見的例子,就是男人是陽剛的,女人是陰柔的。與此同時,後天的行為會調整你在這套階級遊戲裡的位置。人們可以透過賺取更多的陽剛資本,來讓自己向上流動,只是後天的位置調整,仍同時受到先天身分的鉗制。

權力階級就像金字塔,不可能每個人都處在頂端;另外,表現不合格的人,也可能被踢出陽剛階級。男性雖然先天被理所當然地配置到較好的權力位置,但也必須不斷證明自己有資格留在陽剛階級內,甚至不惜彼此踩踏競爭,努力向上移動。那些不夠格的——同志、娘娘腔、身障男性、少數族裔等等——往往向下掉落, 成為陰柔階級的一分子。有時候,他們的處境甚至可能比某些女性更慘。

 

所以說強者文化跟性別有沒有關係呢?有的,但是有關係的不是生理性別本身,而是社會裡關於性別的文化與框架。我在臉書的原文裡有提到:

作為一個女生,是很難去做這種要拋下一切其他事物去做的事情的。並非有什麼明文的規定不行,而是文化對於性別的角色期待就是不一樣。男生可以吵鬧可以不愛乾淨,女生就是要坐姿端正安安靜靜不然以後找不到男朋友/老公,又或是告訴妳女生不要太會賺錢,要留面子給老公。結婚之後要辭職帶小孩,基本上也都是預設女生去做。女生是嫁出去的,是潑出去的水,結了婚就是要以夫家為重。這個觀念至今還是在這個社會深深刻印著,而它延伸的各種態度也在無形中影響著每一代的女生。......這個態度縮影到大學去,放在我們系上,就是妳要當厲害的資訊系學生可以,但妳最好還要同時是個正妹,有個疼你的男朋友。接著就會有人說,資訊系女生真吃香,男生都會搶著幫妳做作業。

在原文寫下這段最後幾句時其實寫的比較簡短,主要是想要呼應前面寫說,社會的刻板印象就是期待女生不要太會賺錢(甚至是不要工作),人生的重點是要找對象(所以要重視外表)、結婚生小孩。後來有朋友來告訴我,她沒有打扮沒有重視外表時,同事認可她的能力,但卻譏笑她的外貌;但她開始打扮,轉型兼差網美之後,別人就開始說她的東西都是靠男生,她的工程師身份只是設定不是真的。

那男生又是如何呢?原文裡我提到了當天收到的問題:

那天在學弟妹的提問裡有個不具名的問題,問說怎麼一入學腳踏車架旁邊都是情侶,是不是新生報到時有發另外一半他漏領了,可以補領嗎?另一個問題則是問什麼社團女生比較多,怎麼樣能夠多認識女生。我看了又好氣又好笑。我大學的時候真的很討厭這些問題,但活到今日,經歷過很多事情後,那天我給的回應是,我看見了異男們背後的求偶焦慮,畢竟大學是一個全新的環境,每個人都在認識自己,尋找自己,獲得認同。各種媒體上對於愛情的歌頌,以及交不到對象被稱之為魯蛇,讓人好像必須要汲汲營營才能存活下來。我想這也是那個陽剛強者文化的一部分,因為真正的強者就是又強又有另一半。

在我原文底下也有被定義成「強者」的人出來回應,分享了當初為了要比資訊競賽,他犧牲了課業成績也跟家裡鬧翻,那個過程同樣是很痛苦的。我想我的原文之所以也獲得了很多男生們的回應,是因為這個強者文化作為父權文化的一部分,其實也是讓男生非常痛苦而焦慮的。而父權的文化更不允許男生「示弱」,也因此很多人即使遭遇這些,也不敢承認自己其實很痛苦,或是沒有辦法有言語去表達或描述。這也是前面提到的文章中所說的,父權體制下男生也「必須不斷證明自己有資格留在陽剛階級內」。強者文化正是這些行為的體現:我們追求強、追求有能力,因為那是父權體制認可的「陽剛資本」。



從強者文化延伸出來的裝弱文化

雖然陽剛強者文化不允許男生「示弱」,但「裝弱」卻是一個常見的反向行為。裝弱就是明明自己表現的已經很好了,還要說自己都考得很爛、很廢。裝弱文化很常在貶低自己的同時,變相地推崇更極端的強者文化。舉凡只要還有一點點進步空間或是只要還有人比自己強,自己就是「不夠強」。在這個裝弱文化裡,沒有人能真的肯定自己,永遠都是不夠好,永遠都只能戰戰兢兢地繼續往上爬。在一篇針對台大資訊系文化書寫的民族誌文章〈台大資工系紀實與心得 (1) - 天賦與實力的落差〉裡提到:

首先,裝弱作為一種反話的幽默,也是試圖展現謙虛的表現;其次則因為天分、實力的差距——當被問到「覺得資工系的天分落差大嗎」,筆者訪問的許多人都指出標準差非常大,強的人是真的很強,所以即使已經被大多數人認為是強者了,但離最強的人卻還有一大段距離,這時候裝弱也就是出於無奈但又合於情理的行為了;又,能考進台大資工系的大部分都是對自己要求極高的人,才能在現行教育制度下有足夠好的表現,因此裝弱一方面是完美主義下,對自己標準甚高的產物,另一方面也是留一條退路,在表現差勁時還能自欺欺人,保護自己的手段;最後,亦有人指出,裝弱有時候是為了打嘴砲,想快點結束對話,避免進一步對談的方式。

所以我原文的書寫並非想要強調男生女生有什麼差,而是強者文化的存在,女生本身是有很大的劣勢,而男生也在裡頭很痛苦。強調性別,是透過性別的視角做書寫,去描述這個文化的問題,但不是在強調男生都是加害/既得利益者,女生都是被害者。



隱藏在評分標準裡的主觀與文化因素

在某位老師的轉文下面,有網友提到:「我們考慮事情不要看性別呀,我們就男生女生都當成一樣,看最後的分數誰高就是誰表現好。」我上面提到我在勞倫斯柏克萊研究院的研究,也是想要表達,當我們只去看一個數字或是一個單一的測量方法時,我們很有可能會忽略掉其他面向。數字並不是絕對客觀的,而把世界帶入數學模型時,常常會簡化掉很多東西。那些被忽略掉的部分,就是篩選過程中的主觀成分。

當今天評分的制度、篩選的機制是有偏好特定族群時,只看結果就說這樣是公平,而不討論實際上背後可能有的基礎差異,並不是真正的公平客觀。我在原文中提到當年申請入學落榜的經驗,很多留言非常在意我當初考程式組的分數為何,覺得我考差了沒上不是理所當然嗎?但以台大資訊系今年申請入學採計備審資料50%、數學筆試30%、學測成績20%,沒有我當年考的程式組了,很有可能跟我同樣的條件的人再考一次是可以高分錄取的。我提出那個經驗的重點不是考試本身,而是當時考取程式組時,背後脈絡是:程式組考的東西是資訊競賽的題目,本來在女校的相關資源就不是很多,而當初程式組跟數學組必須要內插成績,兩個組都不能全部錄取,所以我的經歷相對於各位一起考程式組的建中資優班或是其他有優秀競賽、科展成績的男生們,完全是佔下風的。這才是為什麼我最後拿到的分數會很低,連備取都沒有上。同樣的經驗其實換一個面向,例如討論北部前三志願的學校跟中南部前三志願的學校,其實也是會看到資源差異造成的表現差異。我想這也是為什麼現在的申請入學直接拿掉了程式組,新增一個獨立招生名額的資安組。

這個評分機制跟強者文化的關聯性,是建立在這種單一的分數/能力的霸權上的。例如說資訊競賽考演算法真的考的很難,考到很極端的複雜演算法,以此證明是絕對的「強」。但如果我很關心科技在解決社會問題的應用,我並沒有一個方式去證明這個「強」。因為一但牽扯到人,很多東西都是沒有這麼絕對的。一個跑得很快的系統,有非常厲害的演算法,也不代表能真的去解決一個問題,或是做成產品來賣錢。就算做成產品,可能也會因為其他的面向(例如使用者經驗設計的太差,或是商業策略沒有規劃好),導致銷售成效不彰。就像超級電腦跑得再快,如果無法讓使用它的科學家真的能安心地把運算排程工作送出去,不需要在旁邊一直監看,那還不如跑的慢一點但相對穩定的版本。我在高中的時候能自己架BBS站,一個沒有人指導的高中生,自己安裝Linux系統,然後嘗試在複雜的設定檔中摸索,自己嘗試各種網路設定,或是在東西壞掉之後想辦法解決,最後讓東西從無到有;長大後,我在工作的這些年來,其實常常會遇到要處理的問題根本沒有文件可以參考,既有的程式碼沒有註解但又不知道它在寫什麼,卻還是得想辦法處理。這些在混亂中摸索的能力,一步一步排除問題以及嘗試找到解決方法的過程,我認為才是資訊「工程」最核心的能力。而跟使用者互動,去看見使用者的需求,提出系統設計的使用者經驗或是人機互動領域,是一套系統是否真的能給使用者帶來價值的重要面向。有能力或是有興趣做這些面向的人,不應該被當成太「軟」、不夠硬核。至於「這些能力怎麼樣可以被評測?」、「能夠納入申請入學的標準之中嗎?」 等等的問題,我覺得都是可以再去研究跟討論的問題,但至少不要是「這一點也不重要」。



不是針對強者,而是強者文化這個不能包容不同型態樣貌的文化

書寫了這麼多之後,回到對我原文的提問(三),以及有人問到如果以後我們評分也要考慮其他跟人有關係的面向,是不是對於那些追求技術、覺得跟人互動很痛苦的內向者的一種歧視。我想再次強調的是,有問題的不是個人,而是在那背後的文化。在這樣的文化中有沒有主動去強化這種文化的人呢?一定是有的。有沒有人覺得在現在的文化中他可以找到一個方式應對,覺得不必要改變的呢?也是有的。關於這點,我很喜歡借用古早電影《駭客任務》裡紅藥丸與藍藥丸的譬喻:我們可以選擇吃下藍藥丸,從母體裡醒來,去面對這個真實人生的各種問題;也可以選擇吃下紅藥丸,回到母體之中,繼續在原本的體制裡過體制給的快樂但不真實的生活。我認為要選擇哪一個都是個人選擇,但是擁有這份選擇權本身,而不是強迫我們必須只能做一種選擇、不做這種選擇就如何如何,才是我想要提倡的文化。

引用一句我博班老師 Daniela Rosner 教授曾對我說過的話:「我們怎麼看這個世界,會影響我們如何形塑(shape)這個世界。」這篇文章因為是投稿到《女科技人電子報》,所以比起一直強調「女生也可以如何如何」,我更希望提供這些敘事角度與語言,去描述社會存在的現象與問題,讓我們有能力去思考跟討論。至於這些現象和問題要怎麼處理,很需要後續再集結更多人的力量一起集思廣益。但無論是什麼問題,賦予它們描述、將之具象化成語言文字,都是第一步。面對強者文化的問題,我不希望用另一種形式的強者文化來處理,而是希望有一個場域讓更多的聲音都能被聽見,不同的意見都能被尊重。也因此我不會說我的經驗跟視角就是絕對正確的,我只是眾多視角中的其中一種,而我用我的力量希望能去形塑出一個我認為比較好的世界。因此我也特別感謝在我文章下面,能以互相尊重的方式提出跟我不同意見的網友們。也希望電子報的讀者們,在讀完這篇文章後,能激發出更多的想法,一起參與改變。



(本篇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任何公司或組織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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