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撐起的傘 精選

2022.08.14   櫻桃女兒|科學家
刊載於專欄 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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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說過,爸爸小的時候都笑笑的,很可愛。是怎麼樣的心性能夠在這麼大的打擊與挫折中仍然維持好自己呢?我慢慢的,也對於爸爸的堅持,有了不一樣的看法。那個堅持裡面,有理想,有對自己的誠實,也有對朋友、對這個世界的信任跟感情。

(封面出處:Unsplash,因排版需求裁切過)

櫻桃女兒寫於2022年父親節

 

前幾天跟老同學們小聚,席間大家年邁的父母親的各種狀況、應對方法跟長照資源,變成了話題。我想起了多年來健健康康的母親,也想起了過世20多年的父親,很感謝媽媽一直努力照顧自己,也突然覺得父親的早逝不再那麼遺憾了。

 

父親來自鄉下農家,堂哥堂姐們叫他六叔。我有印象以來我們一直住在高雄,父親經營一家工廠,在我小學的時候,被倒塌的工料壓到雙腿。當時骨外科技術,就是讓他的腿骨接上,功能復原有限,右腳膝蓋活動度大幅受限,走路行動雖不需要器材輔助,但生活也受到了影響。

 

我能夠好好掌握數學理化的學習,甚至對科學產生的興趣,是爸爸啟發的。曾經當過高中老師的爸爸,傷後有段時間在家裡客廳開了迷你補習班,自己寫講義,找來一群附近的孩子們,幫大家輔導功課。我小六就有機會跟著國一生讀他們的數學,依稀記得國一還繼續跟著讀了國二的數理化,就這樣,等到學校教的時候,我都已經會了,這讓我在國中一開始就能夠把數學理化學好。後來我在這些學問裡找到興趣,一路到今天靠科學研究工作獲得成就感,安身立命。

 

爸爸愛泡茶,尤其喜歡用小小的老人茶壺,泡出香濃回甘的烏龍茶來。偶爾,他沒出門,我窩在家裡苦讀,他會用小小的茶壺,泡出一大杯茶來給我慢慢品嚐。回到台北工作多年,努力試過其他茶,不管是南港特產的包種茶或傳說中帶著蜜香的東方美人茶,一直到有一天我終於明白,我被寵壞的味蕾只能嚐烏龍茶的回甘,沒別的了。逐漸的,有茶具的聚會場合,我會帶上一點烏龍茶葉,靜下心,估計份量比例,算一下頭兩泡的時間,用金黃色的茶湯跟朋友分享爸爸留給我的味道。

 

我跟先生是大學同學,申請到美國的獎學金,要一起出國之前,長輩們談到了婚事,爸爸希望我們先訂婚,拿到學位再結婚。我從小喜歡跟年幼的表弟表妹們玩,博後時期孩子出生之後,對於「母親」的角色投入很深,的確讓我差點失去信心中斷職涯,但還好前面的博士學位累積了相當的動能,總算還是實現了當科學家的夢想。真的好險,如果在拿到學位之前結婚生子,我的職涯夢想不知道要繞多大一圈才能實現。想想父親當初的確給了我一個影響深遠的建議。

 

爸爸傷後,我們過了一段經濟上比較困頓的日子,後來我上大學開始靠獎學金與家教養活自己,弟弟們也很爭氣,都當了工程師,養活自己之外,還會拿錢回家。終於在我出國之後某日,我們有了自己的房子。我博士班畢業之時,爸爸來美國,錄下我得獎的演講,也參加了我的畢業典禮。女兒週歲,也是春節假期之際,全家人都來美國一遊,留下難得的回憶。回去之後同年秋天某日,爸爸無病無痛,就在家裡倒下,不用任何治療或長照,很帥氣的離開了這個世界。

 

有高中教師資格的爸爸,從來不願意從事一個穩定的工作,總想要經營自己的事業,卻又有很多的不順利。很多故事我現在聽起來,就是一個對朋友跟夥伴的感情重於一切,無法好好管理與溝通屬於自己的權利的人,老實說,這樣的個性跟習慣,要經營出成功的事業機率真的不高。走過那段困頓的日子,也曾經覺得爸爸的堅持很難理解。但慢慢的我也發現,我跟弟弟們對於學業與後來工作表現的努力與堅持,不也來自於這個困頓的過往?有句話說沒傘的孩子跑得快,爸爸沒有為我撐起物質經濟的大傘,我不也就這樣拔腿快跑,跑出屬於自己的經歷跟成績來了嗎?後來,我逐漸的看到了,那個傷後在家裡待了一段時間,想要開展的事業一直都不順利的爸爸,能夠一貫的樂觀開朗,偶爾還會揉個麵團做個麵點,連刀削牛肉麵都能想辦法自學做出來,家裡氣氛一直都還不錯,很少有過什麼爭吵。想想這是很不容易的。奶奶說過,爸爸小的時候都笑笑的,很可愛。是怎麼樣的心性能夠在這麼大的打擊與挫折中仍然維持好自己呢?我慢慢的,也對於爸爸的堅持,有了不一樣的看法。那個堅持裡面,有理想,有對自己的誠實,也有對朋友、對這個世界的信任跟感情。

 

媽媽總說,姐弟三人,出外讀書回家的時候,只有我有特權讓爸爸出門,在國光號下車的地方接我。不管多少年過去,小美人魚結尾那一幕海龍王依依不捨的看著女兒,很平常的父女告別的畫面總是揪著我的心。 我想,爸爸是有替我撐傘的,他的傘,在那些手寫的國中數學理化講義裡,在一杯杯好喝的烏龍茶裡,在他默默的等我回家的身影裡,在他淡淡的說先訂婚就好的決定,還有他一定沒聽懂卻從頭到尾親手幫我錄下的畢業演講與畢業典禮影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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