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示的力量︰更好的可能
要寫一篇關於雙體問題1的文章,有相當的困難度;不能把生活的伴侶描述成不近人情的書呆或宅男(雖然大多和物理系男生約會過的女生同意這個刻板印象),因為伴侶的人生成長仍有無限可能,舉例︰當個超級棒的爸爸,或是一個更好的另一半,同時對父母盡孝道,也事業有成,對社會有正向貢獻。在相處近十五年的生活交集裡,有多少情感意義,難以估算。我,相對於他,存在的意義,是不能用簡單的物理邏輯與情緒化約來處理的。我所面對的社會結構與他暸解的並不相同,每當我義憤填膺地批評男性是社會結構的既得利益者時,往往他都只能說︰「這不是我的錯!」。
我是在怪他嗎?做為一個不懂事的妻子在長期不懈地抗爭下,我抱怨自己的部份或許多過於加諸於他的。為了選擇有一個形式上穩定的家,我給我自己設下的邊界有多少?空間上的,時間上的?面對自由流失的狀態,我給了自己何種類型的選擇權?我是否足夠尊重自己的決定?在成長的過程中,生活能力與專業能力的培養,對兩種性別的自然人,個人期待、家庭、社會的要求是相同的嗎?
讀博士班時,台灣同學在物理系有四、五個人,系上教授師母請吃飯,男同學要交5塊錢,女生要帶一道菜。我溫和地抗議,我也要交5塊錢,不帶菜,去陪師母做菜。師母很開心,和我在廚房聊天,告訴我在美國持家的酸甜苦樂,問我為什麼不交男友;家,對女孩和男孩是一樣重要的,只是女孩在婚後被托付了較多的繁瑣家務,早些學習是好的。我問師母為什麼一定是女孩要負責家務呢?師母想了想,女孩子做得比較好吧;我伸舌頭做鬼臉,師母笑了,對呀,多練習一定做得好的,家事如此,功課也是。師母擔心我找對象不容易,她說男生多中意沒有智力威脅度的女孩子,女孩聰明外顯,就吃虧了,怎麼辦呢?「要給好的男孩有機會認識妳啊﹗」雖然不能完全同意師母的觀點,暸解她的關心,我答應師母要認真交男朋友,有了對象,要帶去給師母看。我不否認生活可以有不同的選擇,唸學位是自己的選擇,但找生活伴侶是個全新的挑戰,信心不足,往往是最大的絆腳石。家,或許是情感的避風港,也是照顧人情與下一代基本須求的單位,是一個小型的社會結構,也可能是價值衝突的一個源頭。對自己組成一個小家庭的能力,因為對性別角色的不熟悉,我的信心不足,維持中性角色,對自己似乎是最自然與安全的。
博士班後期,我正結束在長島同步幅射光源的實驗,回學校寫論文和做實驗,實驗室的工作不算重,麻煩的是作息不正常;論文老師提醒我,大多數的人都是由機會決定生涯的,別想太多,「You should date a guy first to decide whether it is possible to have a relationship and you should apply all kinds of jobs also. You never know you would like it or not until you try.」華文俗諺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沒預見自己兩個問題要同時面對;換句話說,我成了事業、家庭要兼顧的雙性人?找工作,找伴侶,選擇越多,成果越好。室友老說她相親要一次看10個人以上,是有理論基礎的。自己缺乏交往的對象嗎?男同學,男同事,累積下來也有百人次,「妳有沒有在看啊?」室友問我。問題就出在於同學、同事要交往是很困難的,大半時間得維持專業形象,分享個人生活一旦超過一定的份量,就會有品味問題,如果遇上不能相處的人,又得相處,怎麼辦?指導老師的建言就是在得知我不與同學約會的情況下有感而發;機會,機會,什麼樣的機會?
1994年,開始準備畢業,補論文研究中的最後一段數據,寫論文,對將來的發展,疑惑多過計劃。安排了一趟回台灣的行程,想試一試找工作的可能。在時差還未調回來的時候,兩個男性大學同學找上了我。他們想瞭解在5年的留學日子中,我對生活有了什麼體認。誠實地說,博士學位對我而言已經不是問題,問題在拿學位後;他們一個已轉進業界,一個才開始讀博士班,其中一位已經結婚了。老同學見面,細節談了什麼已經不太有印象,但他們沒說出口的關懷(或許也說了),就是男生在婚姻市場上的票面價,正要開始儲值,而我的市場價值正往下走。同學的妻子也是物理碩士,已選擇到中學任教,一個聰明秀雅的女子,瞭解家庭的重要。我能給家庭一個選擇嗎?
接下來的一年,我選擇與伴侶開始分享生活。我們都在博士論文的最後階段,為了能有更多在一起的時間,我選擇了衛星的角色;我放棄了較有發展性的博士後職位,選擇了比較靠近伴侶在國家實驗室工作附近的博士後機會,對自己的學術生涯採取了相對消極的態度。雖然,我沒有放棄我的學術生涯,仍有熱情與自信,但總有一些遲疑,一些不確定。我們沒有馬上回台灣,在兩任博士研究結束後,我們回到了成長的地方。
一對夫妻,面臨工作與生活的要求,如果他們的資源有限,會呈現一個什麼樣的情況?當我連著幾回聽到︰「妳先生很傑出,妳就多犧牲一下,成就他的事業」的論點時,就會有一個彎彎2式的心情。是不是我對自己不夠認真,換得別人的態度對我亦是如此?當個衛星單位容易嗎?不容易,他(她)必需是個適應能力極強的生物物種,能接受各式各樣的環境,但是一個較不優的標簽就會黏上來。另一半的成就,就是自己的成就?有多少人在這種說服下,把自己對自己的期待放下,成就另一個個體,以為自己因為愛而做了一個選擇。「那種自己無法對生活有自主性的感覺,真教人難受。」離開一個不能成全兩個人的婚姻,而選擇新機會的同學對我說;我們在成長時都是自由人,什麼時候,我們成了社會結構下的女人?每一個生命個體的能量,被刻板印象框架後,就失去了流動的活力。生活,是有無限多的可能的。但我們的社會中充滿了價值的暗示,什麼情況下,我們會瞭解到時間的價值?時間給我們的課程,我們在社會價值的勸說下,是否有學習到足夠多的彈性與能力,去面對呢?
回到雙體問題的討論上,男性與女性在伴侶關係上的互動,就交給兩個人去處理吧;相信在適當的關懷下與陪伴,我們都能看到自己的有限與發展的潛力,總會有更好的可能的。
1物理學上視為可解的雙體運動問題;或科學人當其配偶也具備專業能力,有自主性的生涯選擇時,所面臨的調適問題。
2當代極簡風的漫畫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