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女物理人在教育歷程中與性別議題相關的一些回想
身為一個物理學的工作人,性別刻板印象是一個尷尬的議題。在專業社群中,我們都能以理性說服自己,科技是中性的,我們在討論科學知識的趣味性時,隱含的實用性、工具性、與權威性,就不容易被察覺。在大社會基礎下,有功能的運作教育模式與價值系統,個人的選擇與環境的互動,使得在許多職業系統的從業人裡,男女性別比例值有極大的差距。我喜歡我的工作,想物理問題是一件快樂的事;但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是一種privilege(這個字不容易翻譯,同時有恩典與特權的意思),相對於思考與研究的自由,一個物理人的社會責任是什麼?一個女性物理人的社會責任又是什麼?
社會學者在科學社群圈外問問題,為什麼女性科技從業人少?是不是我們的教育方式有隱藏不見的盲點?所謂的性別平等,不是多一個吳健雄(或居里夫人)可以在科學圈展露頭角,而是一個有求知熱忱的女性,可以得到與一般男性相同的競逐機會,得到相同的肯定,獲得一樣的支持。回顧自己的專業歷程,即使到眼前,仍然有許多沒有完全解決的疑惑,借個人的成長歷程,讓我們一起想想物理專業社群所面臨的挑戰。
當我還是個博士班的學生時,最常遇見的問題是,「妳為什麼要讀物理系呢?為什麼要讀博士學位呢?工作好找嗎?女孩子是不需要如此辛苦的」。當我在半夜一兩點鐘離開無人的實驗室,看著車頂上五公分的積雪時,我也會問我自己相同的問題,但我看到在無葉的樹梢上有一些透過融雪冰柱而發出的冷光,周圍有一種安靜,有一種清醒,心中明明白白的意念和外景是一樣的︰這是自己的選擇,實驗的結果不論好與壞,都是一個完成;想到回到宿舍可以喝一杯熱熱的茶,倒頭睡個好覺,心裡頭就覺得是幸福的。我希望有個機會更深入的接觸物理科學,而自己也得到機會了,我的能力仍然一直要接受質疑與挑戰,或許得到學位後,機會也許會更少,但我能清清楚楚地聽到心的聲音,也知道自己的能力在進步,那是一種平靜的成長。
有幸的是,也有幾個朋友一起走過那一段歲月。我們都喜愛科學,喜歡自己的專業題目發展;當然也有不喜歡的,很自然的,那學位歷程就會是一個過渡,甚者是一個結束。我們對將來有期望也有迷惘,面對生活與課業、工作,我們分享了成長的酸與甜。而我,是如何成為一個女物理人的?從小到大,我個人對知識的喜好是如何培養的?我的選擇是如何產生的?我想,大環境的確型塑了一部份我的現狀,而我的選擇,則決定了我成為一個專業物理人的最重要因素。
小學階段與科學教育最相關的部分,恐怕是數學。當時,基本算數簡單幾合,找找公約數與簡單的雞兔同籠的問題,面積與體積計算,對一個小學生而言,數理生活已經充實精采。之後在花蓮花崗國中所受的教育,對我而言是最具影響力的。那是一個四育並行的環境,而我認為,這樣的四育並行對於培養一個未來的科學人,是相當重要的。例如,家政課培養了我「動手做」的基本能力,雖然自己的家政能力不佳,常要二姐救急,但仍然有基礎;多年後,在美國放工作簽證假,自己在家居然還可以縫被套,可見得當時教育的影響力。
而中文的國學底子訓練,讓我在國中之齡,就能一窺學術堂奧,開始瞭解「何謂學術」。生物課堂上「務實與嚴謹」的訓練,讓一個原本懶散的學生知道偷懶、取巧對進階知識的養成是沒有幫助的;而幾合學的訓練,滿足了一個對空間有興趣的學生的「好奇心」;化學老師對化學鍵配位數的訓練,早已超越對高中生的要求,然而卻讓我感受到「備受期待」的感覺。而物理學關於結構力學的基本觀察,比較相同材料在結構不同時所能支撐重量(如瓦楞紙的設計)的課程中,讓我印象最深的,是物理老師對物理學的認知有個哲學性的命題:在我們所觀察到的物理現象裡,有一個主要的決定法則,我們能不能正確地認識這個決定性的法則,在於我們能不能有夠「好的觀察」與「定量」資料的搜集。多年後,自己的副教授升等案通過了,回顧國中時期所接受的種種培訓科學人的基礎訓練,讓已經成為女物理人的我,依然感受到驚奇。
我帶著滿滿對物理學的熱情進了北市女子高中。第一年,沒有物理課。地理課填了我心中物理課的缺。我對地型學的喜愛,在期中考得了將近滿分的成績。地理老師極興奮,很開心的期許我讀師大地理系會是一個很好的選擇,能當個地理科教師將是個很好的職業機會。當我同樣快樂地告訴他,自己希望能讀物理或化學時,他的訝異是我一時無法理解的;他花了三十分鐘辯証那是一個多不實際的想法,對一個女生而言,到物理與化學圈去與男孩子競爭是沒有機會的。這是第一個「不可能」的符號出現在我的生涯選擇上,而理由竟是,女生無法與男生在知性上競爭。我忘了如何捱過那三十分鐘,只知道他的期望與失望是一樣高。或許我沒有告訴他,在國中時,自己的理化科目在全校排名的順位,當然我把男同學也算進去了。
沒有被地理老師的論點影響,父母也曾多次詢問我是否有選擇美術系或音樂系的意願;物理與化學,一直在我的首選單上,沒有改變。我有一群很好的高中同學。她們曾詢問我如何讀物理,為什麼數學、化學和物理的理解方式這麼不同。物理學基本上是一種對基礎物質事實的認識,是定量的,具象的;處理複雜的系統,如果掌握了基本原則,問題就可迎刃而解。物理學是一個可以學習而得的工具,數學方法是基礎,而化學(甚致於生命科學)所處理的正是基本物質的衍生系統。就我個人的學習觀點而言,並沒有太大的不同。如果數學和化學能力可以經由學習而進展,物理學的能力也是一樣的。自然學科的分類,強調的是一門學科處理「經典」問題的方法,舉一能不能反三,就是科學人的創造力與嚴謹訓練結果的展現了。
教育部的基礎科學甄試入學的管道,在我升大學那年,試辦第二屆,也是擴大甄選範圍的第一次。先經由全省高中數學與科學教師推薦,教育部負責篩選,幾十個高中學生與初中生,在一個禮拜的評估內,選題目,讀資料,做實驗,每個晚上作智力測驗的評估;要熬過當教育部與師大的白老鼠的想法,則是最不容易的一件事。幾個月後,台大物理系辦筆試,清華與交大電物安排了學系參訪,然後填志願。我選了清華,有趣的是,同期三位物理組的女學生,都到了清華。科學營期間與參訪時,同期學員之間常交換的觀點,為什麼是物理組,為什麼只能選基礎科學?不推薦甄試,能讀什麼學校,能讀什麼系?師大的就業保障對女生是不是比較好?印象中一位數學組的同期女生選了師大,另一位選擇參加聯考,目標則是台大醫學系。甄試入學的經驗,是一次對個人價值的評估,對基礎科學學門的價值也有形式價值的認定,對我個人的衝擊是相當大的。
大學的訓練與挑戰是齊頭並進的,「適不適合讀物理?」這個問題,對女學生與男同學們一樣重要。偏偏就有同組的男性實驗夥伴告訴我︰「女生不可以占男生的位子,讀物理是男孩的事。」[1],他也慎重預言︰「妳將走入家庭,國家對妳的投資會付諸流水」。我從小生長在只生養女兒、全意培育女兒、對女兒有種種教育期待的家庭中,實驗伙伴的這些話,以及當中的種種預設,讓我訝異︰即使有成功的女性為典範,對一個正在接受高等教育的男性而言,男性、女性的科學受教權應該是不均等的想法,令人瞠目結舌。
大一暑假在斯馬庫司的山鄉服務經驗,自己終身難忘,那是一次對強勢文化與弱勢文化在競爭力上極大差別的認識。或許,在我喜愛的物理之中,也有強勢與弱勢文化的對比?我眷戀山鄉的寧靜,但不確定自己能像同組的隊友丫頭一樣以教山地鄉的孩子為志業;對物理科學,我想知道的更多。大二,物理系專業科目更重了,除去系上基礎課,是否該修工程類的科目?計算機科學剛開始發展,程式語言該修什麼?修電機系或是動機系的電子學?要不要修電子學實驗?為將來轉進工程學門做準備?還是選擇繼續讀物理學?系上的選修該提早修嗎?專業的基礎訓練要什麼時後才夠?修課好,是不是將來專業的發展就好?專業發展如何定義?學姐學長們也都在摸石頭過河,教授們的專長明確,也喜愛自己所選的領域,但專業發展是否就意謂著學術生涯?真正有價值的事是主觀的?還是客觀的?
大三,我開始為自己的問題找答案,唸社會學和心理學的書,也花最多的時間讀物理。熱力與統計課,遇上一個講得清楚又肯把進度放慢的教授,他的努力,讓一群對基礎物理學生有興趣的同學,重新找回信心,也得到好的訓練。這時修的光學課與量子物理,一直是自己最喜愛的兩門課。大三後暑假,有機會到同步幅射真空組的實驗室去見習。我和兩個女同學一起去,一個月過後,她們都認為與機器相處不是一個好的生涯選擇,我卻有了另外的想法,在真空系統裡的金屬表面有很多有趣的物理性質,我想知道更多關於這一方面的物理,如果,有機會的話。
大四,我選修了物理數學和固態物理,我認為這是最好的選修投資。記得導師在一次固態考試完後,和我談了談可能的生涯選擇,他說印象中我是個喜歡群眾的學生,安安靜靜地做學問可能對我而言,不是一個好的選擇。我謹慎地思考了老師的建議,結論是:如果能有機會再讀物理系,自己的個性大概也不會改,就給物理一個機會吧,說不定,我能多享有幾年學習物理的樂趣。
大學畢業後,我努力地在中央研究院物理所找了一個研究助理的工作,中研院的指導老師務實、積極,是一個新進科學人最好的榜樣,他知道我想進修的領域是表面物理,仍給我機會參與超導體的研究,認識磁性材料,提供給我最好的學習環境;物理所理的研究人員,以先行人的角度,給我許多進修的建議,也多成了我的良師益友。回國後,中研院物理所也提供了我在轉入工業界前一個思考的休憩站;而輔仁物理系在眾多的申請者中看見了我的多元研究背景,提供教職的機會,我終究選擇了一個學術自由的環境,可以教書,可以作研究;更重要的是,我取得了物理專業人的頭銜。
我的博士論文指導老師,Dr. Roger G. Tobin,他有個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父親,也是原生家庭裡唯一非法管學院的研究所畢業生,為了家中的學齡前兒童,他一周有兩個工作天在家工作。有一回我們討論角色認知的問題,他說:「Sure, I am your thesis advisor, but I am counting on you to do the good work. We are collaborators indeed.」在他的眼中,當我成為他實驗室的一員時,我就是一個專業物理人了。
今天的我,是一個專業物理人,而且是女性專業物理人。當初實驗同伴的預言,所反映的社會形態,已經有了改變。如果物理專業中有強勢文化與弱勢文化的分別,我所經歷的專業成長過程中,既有看輕我的實驗室同伴,也有看重我的許多師長,他們都是男性。而我個人的角色定位,仍有無限多的可能︰我是一個物理知識的傳業人,是實驗技術的設計者,也是一個物理社群的社會工作人;對將來在物理專業裡,我所能做的事,充滿期待。
[1] 物理雙月刊,2008年,三十卷5期,581-582頁。
本文章另一版本已刊登於教育部性別平等教育季刊第4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