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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迴路轉 20 年

羅珍珍 | 國立中山大學教育研究所、美國西密西根大學數學系副教授 | 撰文 2009-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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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珍珍(國立中山大學教育研究所/美國西密西根大學數學系副教授)

人生在某些方面來說,就是一連串的決定。有些決定可能會改變一生,過程中總會有許多的掙扎和考量,不可能事事如意,要緊的是如何在理想和現實中作調整,找到新的方向和動力。

雖然是第一志願考上臺大數學系,但念得很辛苦,花了很多的時間,還是有一種見樹不見林的感覺。有時候甚至連小草都看不到,成績總是低分飛過,很沒有成就感。當時心想也許念數學就是這種感覺吧,只要再用功些,一定會讀得懂。大四時,因為好奇,也為了填學分,跑到心理系修了一們教育心裡學,這才知道教書也是件大學問。雖然老師聲稱他的課很少有人能拿到九十分以上,比起數學,這個實在是好念多了。輕輕鬆鬆的就拿了九十五分,發現自己還是有些天份。

那時同校的同年紀男友決定考研究所,我也跟著報考。因為對自己沒有信心,同時還報了清大,結果不出其所然,臺大沒考上,考上了清大。讀完碩士,再讀博士,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申請了8所學校,結果只有普渡給我了助教獎學金。為了定心,和相交四年的男友訂了婚,一心希望他在當完兵後可與我在美國團聚,一起念完學位,在大學教書。

到了普渡的第一個星期,系上安排了一些新生訓練的活動,其中一位講者Dr. Grayson Wheatley留給我很深刻的印象。他介紹了大數學家George Polya關於數學解題的方法與教學,所提出的理論及實際應用的例子。聽著聽著,我才發現自己並沒有學到數學學習的真正方法,單靠演練及模仿,是沒辦法達到更高的境界。心情頗為沮喪,也不知那來的膽子,居然主動找Dr. Wheatley進一步的請益。一番長談之後,隔天就把兩門數學的必修退掉,改修一門數學教育以及一門高等教育心理學的課,正式申請轉到數學教育主修。我當時的想法是自已要改學習的習慣已經太遲了,倒不如學一學幫其他人的方法。剛開始真得很辛苦,字典都快翻爛了,明明每一個生字都註明了翻譯,整個句子卻還是讀不懂。寫報告更是吃力,多虧Dr. Wheatley不厭其煩的幫我一個字、一個字的修正,一年後,功課慢慢的上軌道。值得一提的是,當年在普渡雖然功課繁重,我仍參加了合唱團,也公演了兩次。美妙的合聲,真是最好的舒壓劑。當年還沒有EQ的理論,我卻已經是奉行者了﹗可惜一年後Dr. Wheatley被佛羅里達州立大學重金禮聘,雖然很捨不得,但不敢不跟著指導教授走。

當時Dr. Wheatley眾多的徒弟中,只有我能無牽無掛馬上跟他走,他幫我爭取到三年的研究助理獎學金,現在回想起來才察覺這真是一個千金難買的機會。剛到一個新學校,Dr. Wheatley得一步一步建立新的研究基地,這給了我許多看到他如何和校長、老師溝通,和安排各項事務的機會,也提供了非師範體系出身的我很多實務的經驗及研究的題材。再加上只有我這個學生,他也比較有多的時間對我做一對一的指導,我三年後順利畢業,也接到亞利桑納州立大學鳳凰城校區的聘書。

那一年,我的先生拿到了康乃爾的入學許可,我再一次面對是否兩地分居的抉擇。和以前兩次(新竹—台北,塔城—清泉崗)不同的,是這一次我已結婚一年了,情形比較複雜,最後還是決定先去工作,再慢慢找距離康乃爾近些的工作。主要的考慮原因是以一個外國人,又沒有在中小學的實際教書經驗,如果不在博士畢業證書還熱的時候,吸取一些工作經驗,以後要找事就更難了。好不容易念到了學位,也找到了事,不試一試,還真的不甘心,但當時心裡也暗下決定,有了兩年的經驗就辭職到康乃爾和先生團聚。

一個人在鳳凰城,全心投入工作,一方面改寫論文,投稿到期刊,還要想下一個研究的設計;另一方面,也花了很多時間在教書上。前者進行的比較順利,當年我真是初生之犢不怕虎,一開始就向SSCI級的期刊下手。雖然被退了稿,但主編鼓勵我修稿再投,也提供了很多具體的意見,我照著修改,結果第二次就被接受了。第二篇論文也很順利的在第一審就被一個頗有聲望的國際期刊接受,我新的研究計劃也同時接到了校本部(Tempe)及West分校的獎助,我一下子成了系上的明日之星。不過這一切也不全是我一個人的成績,Dr. Wheatley和幾個博士班的同學在兩篇文章的撰寫,以及新研究方向的建立,都提供了很多很好的意見,也當之無愧的被列為co-authors。直到今天,我還和Dr. Wheatley及當年博士班的同學保持聯絡,Networking在任何一個行業都是要緊的,網羅這些同甘共苦幾年的人,是再自然不過的。有些人擔心會被認為不夠獨立,刻意和這些人保持距離,我的經驗證明這不一定是最明智的決定。

教書的工作,可沒這麼順利。雖然在美已四年,口音還是有一些,美國學生可不會跟老師客氣,一下子就告到系主任那裡,說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系主任一方面安撫學生,一方面通知我的faculty mentor來處理這件事。這個mentor很技巧的問了我上課的情形,也做了幾次教學觀察,然後和我討論他的評量。基本上他說我的口音沒有那麼重,只要再放慢些就行了,他也提醒我,不要讓少數學生的聲音防礙了正常教學。他建議我和學生開誠布公的討論這個情形,讓他們以不記名的方式表達他們的意見,再對教學做調整,還建議我要擅用幽默,讓課堂的氣氛有時也輕鬆一下。我一一遵行,學生告狀的事沒再發生,但期末的教師評鑑還是不理想,平均只有2.3(out of 5),心裡很難過了一陣子。但下學期馬上就開始,也只好打起精神,面對學生的評語加以思考,再做教學的修正。這時要感謝我那幾個健行團的同事,他們在Camelback的步道上耐心的聽我訴說,也提供了許多建設性的建議。這群同事都是“單身”的女性,有的未婚,工作就是他們全部的重心;有的離了婚,孩子也大了,正在為自己停擺多年的事業奮鬥。他們的人生經驗都很豐富,為當年未滿三十的我,上了許多終生受用的課。兩年後我依照當年對自己作的承諾,依依不捨的離開鳳凰城。

當時有幾個原因,造成我能這麼輕易的放棄這份相當好的工作。第一是已建立一些對自己工作能力的信心,當年數學教育的工作開始增多,我的數學背景好,教學評鑑也有了改進,總覺得再找事也不會太難。第二是先生家境優渥,全力資助我們在美的生活費用,工作兩年也攢了一些私房錢,沒有經濟的擔憂。第三是,我已滿三十,又想要有孩子,再不努力,怕會變成高齡產婦。結果運氣很好,馬上就懷孕了,初為人母的喜樂,讓我暫時忘記了找工作的一些挫折。女兒小的時候很不好帶,一放下就哭的聲嘶力竭,有時先生不在,連上個廁所都沒辦法,讓我無所適從。老實說,想要脫離“家庭主婦”角色的想法,讓我在找工作上更加積極,連post-doc, 不合成本的part-time工作也不排除,一心只想有個出去透氣的機會。一件早先沒料到的事,是康乃爾附近有一大堆和我相同情形的人overqualified spouse,競爭很激烈。那真是我一輩子最低潮的時期,有時甚至懷疑是否做錯了決定,明明不適合當媽媽,還要生個孩子來受罪。

日子不好過,還是得過。慢慢的,孩子會走了,雖然還是很黏,但好奇心也很強,可以暫時轉移他的注意力,讓我有一些時間準備Spencer Foundation博士後研究的申請。這個獎助開放給全世界,而且申請人不需要有正式教職,一年3萬2美金,對當時還沒找到工作的我,是再理想不過的。初稿寫完了,寄給很多人看,輾轉的找到了一個得過這個獎助的人來幫我改稿,那真是一次大開眼界的經歷。他逼著我想清楚研究的目的為何,可能作出什麼樣的貢獻,然後把這一切用一般語言在一頁以內表達出來。他告訴我審查的人不是數學教育的專長,申請的人又多,如果第一頁不能抓到他們的注意力,就沒機會了。他除了把他自己的申請書寄給我。也建議我向其他得獎人要他們的申請書來參考,大家都不吝嗇,不但分享,還附上幾句鼓勵的話,反反覆覆不知改了多少遍,才寄出去,很幸運的得到了Spencer Foundation的青睞。在這之後,我也投桃報李,幫了許多人用同樣的方式改稿,其中兩個也上了。

Post-doc的同時,我也懷了老二,那時老大已進了育幼園,適應的很好,正好嬰兒班有缺,老二滿兩個月就把他送進去,自己又開始找工作。有了兩個孩子,更不能走遠,只好在臨近的城市兼課,一個學分美金八百元,四門課分散在三所學校,賺來的錢還不夠付兩個孩子的學費及汽油錢。但我仍堅持,心想如能證明自己的能力,有缺時機會才大,也感謝先生家在經濟上的資助。

除了兼課以外,我開始參加康乃爾數學系教授Dr. David Henderson所主持的討論會,也到處找演講及合作的機會。找來找去居然也讓我發現學校提供旅費到全國的會議發表,part-time的講師也可以申請,我也就積極的寫proposals,靠這些資助,使我的vita不至於完全空白,這同時也是一種對自我的肯定。還要提的是,孩子白天在育幼園,晚上才回家,沒有整天和他們在一起,反而使我更珍惜和他們相處的每分每秒,也開始真正體會到為人母的樂趣。

這一番辛苦沒有白費,part-time兩年後,我得到了一個康乃爾三年代任講師的聘書。利用這個機會,我好好的寫了些文章,累積不同的經驗(250人的大班課+管手下六個教學助理),並順利的在這個工作結束後,接到西密西根州立大學的助理教授的聘書,帶著一女一子搬到八百英哩外的卡城,重新為學術研究的成長和終身職再奮鬥。

這些經歷,讓我在日後面對其他重要決定時,學得了很多應對的方法。直到今天,我還是儘量跟老朋友保持聯繫,他們為我提供了很多精神上,實際生活上及學術上的幫助。我會知道西密西根州立大學的缺,還是當年亞利桑納州立大學的老同事告訴我的,並幫我寫了很好的推薦函。同時我也很注重自己心情的調適,一到了卡城,馬上加入了當地的合唱團,再怎麼不開心,唱歌、健行、“聽”小說(有老花眼啦),這些年輕時培養的興趣,總是能幫我轉換心情。如今終身職已拿到,孩子也很乖巧,趁著sabbatical的機會,承蒙近二十年的老友中山大學梁淑坤教授的邀請,帶著一雙兒女回臺灣半年,讓他們能和親戚多相處,學一些應對的禮節。我自己也利用這難得的機會,和臺灣的老友相聚,同時也開始為人生的下一個階段做規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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