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捨與兼顧~一段與自己交談的旅程
取捨與兼顧
~一段與自己交談的旅程
陳宜欣(國立清華大學資訊工程系暨
資訊系統與應用研究所助理教授)
好久好久以前,我曾經寫過一篇網誌文章探討有得就會有失,該如何找到自己對工作和家庭中的平衡,取決於自己在乎什麼,至於我,孩子應該是自己生命的重心。文章刊出後,一個讀者給了我這樣的回應:「如果這麼愛自己的家人,就辭職專心照顧孩子,不要尸位素餐。」
我記著,不是因為認同,而是拿來提醒自己:『這個社會有很多人,期待人們做出超過他應該做的事情,而且把那些犧牲奉獻視為理所當然,並期待所有的人應該比照辦理,不然就是瀆職』我很想反駁這種不健康的期待,因為我認為:『每一個人除了工作外,更需要好好照顧自己、家庭,細水流長,這樣才對得起這份工作。』
這麼多年來,雖然我不似其他同事們對研究工作這麼奉獻,但是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對不起這份薪水,我自己覺得,我只是跟大家比較不同而已,而且我也努力地彰顯自己不同(例如:我從來不會因為五點前離開辦公室就覺得該遮遮掩掩,反而總是很不遺餘力地提醒大家,拜託晚上請不要排開會,不然我要帶小孩很麻煩)。
我相信一個環境需要多樣人才,也因此我的實驗室學生來源很多元,我也盡力讓自己不因環境高度期待,而成為同樣的人。即使有這麼強的信念,不諱言,當旁邊的朋友越爬越高、成就越來越大的時候,那個看似原地踏步的我會慌,會想:難道終究我需要放棄那些曾經重視的事物嗎?
然後,有一天我突然從跟已畢業學生的對談中醒悟到追尋已久的答案,原來答案已經在我身邊晃很久啦......
這個學生是一位新手媽媽,一開始她先來問母乳哺育問題,接下來問孩子教養問題,回答問題後,我又根據對她的了解,多聊了一陣子,講到她突然恍然大悟:『原來一些問題是出在心態。』不是因為我天資聰穎總是知道答案,而是因為聞道有先後,我先走過了這條路,而且來回的走了幾次,所以這個學生有可能遇上的心理掙扎我都有過:
『身為一個職業婦女,一方面心有不甘的想著進度落後的工作,一方面又捨不得孩子,一方面又有社會各種不同的壓力,在工作上會有人拿著其他人的成就來鞭策自己;在生活上,也會有全職媽媽說職業婦女不夠愛孩子、或是職業婦女的孩子的程度不夠好來說嘴。』
這個社會給媽媽們(以及爸爸們)好多壓力,給了壓力卻又沒有任何管道來幫助他們宣洩,我們的政府該提供這麼一個友善的環境,來協助父母們。可惜,除了金鏟子、家暴專線讓人記得外,連一條能推娃娃車逛街、買菜的道路設計都辦不到。
如果政府辦不到,有餘力的人更應該撐起一把傘,容納更多人能躲風遮雨,當有一天有足夠多的傘,我們就能跟著改變這個環境,在那之前,在自己的位子上撐下去,等太陽再度出現,這就是為什麼即使有人說我是『尸位素餐』,或是我所處的環境對職業媽媽們並不友善,但是我仍然奮力的寫下自己的經驗談和大家分享。
而立那一年,我疑惑的進了這個職場,十年間,我疑惑的望著那些對某些人較有利的標準們,思考公平指標的背後,是否真的就合理,這社會有很多對男女不同的看法,潛在的影響到人們看似公平的評分,例如:同樣的教學策略如果是男教授用,學生們會在BBS上讚嘆這老師有魄力、有自信,換女教授用,就是洗腦、就是討人厭(這一點有學術論文探討過);同樣的關心學生,男教授關心是罕見、需要褒獎,女教授就是理所當然;當挺著一個七八個月的大肚子拜託能否不要安排久坐的會議,能否換一個可以隨時站起來的工作,請託不被准許,因為這不算理由,因為說這樣對其他老師不公平(可能是因為大部份的人不會懷孕)。這十年,我沒有因為身為女性,而得到什麼優厚的待遇,但是卻因為身為女性,而需要多擔負一點責任,雖然我一天也只有24小時。
不氣憤是騙人的,但是在上了幾年的家長成長課、班親會後,我會反過來謝謝這些不平,沒有它們的激勵,我應該沒辦法持續地寫著文章,我也應該沒有能力跟學生們分享我的過來人經驗。而且因為經歷了很多不公平,我覺得似乎離大部份的女性同胞們更近了一點。自己帶孩子是很花時間、很耽誤研究,但是陪著孩子成長的同時,我卻覺得我更了解人、更了解自己。
我們這一代的教育一直把孩子們往代工路線推進,翻開甄試、甚或升等幾大評分標準,大部分的評審方法,例如:點數、成績、獎牌數、作品數,看起來很公平,但是這些公平的背後都可以找到捷徑,都有辦法用代工思維把總分衝高。這些捷徑不是完美的,通常它們都伴隨著另一個壞處:讓人成為蒐集家,蒐集事物的路上,常常因為要留多一點空間來放收藏品,所以只好把自己丟了,因為自己丟了,所以無法自發性的開心,因為不開心,所以伴隨了更多社會問題。
我可以預想當我的孩子們在這樣的環境長大,會如何的不快樂,即使以身為父母的角度告訴他們,別管其他人的想法,他們仍然會受到社會壓力的影響。因此為了孩子們的未來,為了希望他們更能做自己,我需要留在現在這個戰場,想辦法多衝撞,衝撞出更多的多元價值。
十年前剛入這一行的時候,我不希望別人因為我的女性身份,而對我特別優惠,我不切實際地用各種量尺來衡量自己的戰果,當其他人專注于某一個量尺的時候,我卻因為要同時兼顧太多量尺,而擔起許多不該承擔的任務,因為對自己疑惑,所以更想要證明自己,結果因為分心反而沒有在任何一個量尺上傑出,這樣的堅持常常反而讓自己落入一個負面的能量場,想逃卻逃不出來,還好,我的孩子們、和家人拉了我一把。十年過去了,邁入不惑的我,表面上看起來好像跟十年前不同,沒啥進展,但是心中不再疑惑的我,卻已經學會把量尺拋開。
兩年前,系上很多老師和京都大學的教授共同開了一個會議,京都大學的主辦人交代:在這場會議上,大家要好好的認識對方,以求未來合作,認識要從與學術無關的成就講起,聽著其他教授們講著開車橫跨美國、泛舟探險、高空彈跳、連續慢跑一個月,我開始驚慌起來,因為這樣的事蹟我都沒有,唸書時我是個乖乖牌學生,開始教書後,我又是個忙著照顧家庭和工作的普通女性,然後兩頭似乎都無法做到滿意,我實在不知道能講什麼。等到我站到台上準備講自己的成就時,我突然這樣脫口而出:「和各位比起來,我的人生看起來好像沒成就,我一來沒有寫出什麼曠世巨作,也沒有那些跟體力極限挑戰的大冒險,但是我有一件很不得了的成就,我生小孩很有效率,第一個效率:我在五年內生了三個小孩(接近台灣生育率的三倍)。第二個效率:我每個小孩都生得很快,從我進醫院到孩子哇哇落地,不到一小時。」
話說完後,不但台下爆出如雷的掌聲,我突然也從那堆包袱中解脫了,原來過去的我一直想要成為一個男人,做那些男人們都能做的事情,但是因為做不到卻自責不已,但是現在,我終於坦然接受自己的不同,當自己能找到自信、特色的話,還需要量尺這個裝飾品嗎?
這十年,我走過一段很讚的旅程,有太多值得感謝的事情和旅伴,謝謝生命中這些經驗,不管酸甜苦辣都是幫我們形塑成更好的人,而且這些經歷讓我了解,我該往哪個方向努力,我相信,未來一樣也有很讚的旅程等著我,因為我越來越清楚該怎樣用我的腳步走接下來的旅程,可以衝撞的地方有這麼多,多麼刺激呀!而且不管衝撞的結果是否滿意,我還有很多旅伴、家人隨時替我打氣、加油!而且十年經營後,我也有我的學生軍團。
多年前,我曾說過世上沒有白走的路,現在我仍然這樣相信,只要我們好好的走、踏實的走,也許這個旅程沒有掌聲、也許有許多荊棘、毒蜂、毒蛇,也許這段旅程走不到預定的終點,但是只要好好走,人生因此有意義,這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