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性別觀點看服貿

台北大學女性主義課程成員

2014 年 4 月 10 日

前言

目前政府的兩岸服務貿易協議影響評估報告中的焦點是各個服務行業，報告中只見產業不見個人。勞動者也是經濟體系的主體，除了產業將受服貿衝擊，市場上提供及使用服務的家戶及個人也受影響。何況一個行業受益，並不直接代表就業機會、薪資提升或參與該行業的所有勞動者都可獲得相同的利益。

同時貿易自由化不是一個性別中立的過程。男女因社會制度產生的權力義務不同，社會既有的性別規範、勞動市場的隔離、女性必須承擔的再生產的職責、工作時間分配及消費行為不同，而讓他們在市場開放過程中所受到的衝擊有別。ⁱ

政府加入的「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CEDAW）第十一條 （工作平等）要求國家政府應消除在就業方面對婦女的歧視（第一項）以及保護女性不致因婚育而受歧視（第二項）之外，同時也要求國家政府應定期審查相關保護性法律（第三項）。所以為了能夠了解女性在貿易自由化過程中可能承擔的風險以及政府需要考慮的配套措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的性別分析及性別影響評估相當重要。

雖然在有限的能力和資源下，我們無法進行此重要工作。但我們仍嘗試針對此面向進行探討。因此我們選擇從社會及文化的性別角色建構和既有的性別權力及資源不平等的角度來討論兩岸服務貿易協議。

服務產業的性別結構

依照主計處 2012 年的統計顯示，服務業的就業人口佔所有產業的 58.76%，顯然服務業已是台灣就業人口的大宗。此外，服務業的女性就業人口高於男性，比例為 53.06%比 46.94%。2013年的統計顯示，71%的女性勞動人口聚集在服務業，顯示服務業部門是女性的主要勞動市場。女性在服務行業的就業人數以批發及零售業最高（27%），教育服務業其次（13%），第三是住宿及餐飲業（12%），醫療保健及社會工作第四（10%）。

按照 2012 年的資料，從事服務行業的女性的平均薪資所得，卻低於男性。即便在女性人數較多的行業（批發零售、住宿及餐飲、金融及保險、教育服務、醫療保健服務、電腦系統設計服務、美髮及美容美體），或女性工作時數比男性長的行業（住宿及餐飲、教育服務、醫療保健、藝術休閒、影片音樂出版、電信業、美髮美容），狀況也是如此。以一般社會大眾印象中較適合女性從事的人身保險業為例，102 年的總就業人口為 105829 人，其中 71%是女性。女性每月平均工作時數比男性多 4.6 小時，但平均月薪卻少 4736 元。這表示雖然服務業是女性的主要就業市場，但是多數女性可能從事低階、低技術的工作。

資料來源：2013 年行政院主計處受僱員工薪資調查統計

市場自由化將帶來的社會階級重構，擴大貧富懸殊，尤其資金流動透過低階勞力的剝削為財團帶來更大的利益，這對社會中原來的弱勢族群造成嚴重的衝擊。服務業是女性的主要勞動市場，同時服務產業也複製性別不平等關係，使女性處於產業中的劣勢，所以隨著兩岸服務貿易開放，女性有可能受到更多負面影響。

服貿的性別影響

自由貿易對性別產生什麼影響，可以從三個面向討論ⁱⁱ

1. 市場內的勞動： 自由貿易如何影響女性的市場參與？（勞動機會、勞動參與條件、貸款等等）

2. 無償的再生產勞動：自由貿易如何影響女性的再生產工作？（時間分配、家務工作負擔、社會福利取得）如何影響家戶內成員的性別權力關係？（家務分工及資源分配）

3. 女性生活福祉（well-being）： 自由貿易如何影響女性個人健康、食物、衛生、居住、安全等等

基於某些分析面向缺乏資料和實證研究，也因為我們背景知識及時間的缺乏，所以我們無法針對每個面向進行分析。目前討論傾向指出可以檢視服貿的方向並提出更多的疑問讓大家思考。

服貿對女性市場內勞動的可能影響

就業機會和薪資

在市場開放、貿易自由化的情況下，假如沒有適當的措施，社會的貧富差距會擴大。因為公司或財團在追求最大利益下，會利用既有的社會不平等關係（族群、性別、階級）來降低服務成本。女性勞動者或弱勢族群在開放服務貿易下，可能無法獲得更好的薪資。ⁱⁱⁱ以歐盟的服務貿易為例，自由化後雖然增加女性工作機會，但是兩性薪資差異並沒有縮小，而且職業性別隔離變得更嚴重。^iv

兩岸服務貿易的開放使資金可以更快速的流動。Seguino（2000）針對工業部門的研究顯示，台灣和南韓薪資的性別差異有不同的趨勢，南韓在縮小、台灣在擴大。在不同的影響因素中，台灣的外資流動是其中之一，因為台灣女性多在資產流動較易的工業中就業，所以男女薪資落差較大。兩岸服務貿易的開放使資金可以更快速的流動。是否服務產業裡的女性也集中在資金流動較快的產業，而將會受影響？

根據主計處統計，2010 年台灣 54.5%的已婚女性有工作。而且婚前以從事生產操作工作居多；婚後則以從事服務工作居多。彈性就業是已婚女性持續就業的一個機制^v。服貿若增加彈性就業機會，工作條件將會提升或者加速變差？開放服務業市場會讓小型家庭企業（自營業者），如零售業的數量減少，對已婚女性的就業機會是否帶來更大的衝擊或她們更需要調整工作型態？

勞動保障

開放服務業市場會影響勞工和資方的協商能力。^vi目前政府提出的「因應貿易自由化產業調整支援方案」中的三個重點：振興輔導、體質調整以及損害救濟，其方案及經費目標對象是產業、公司老闆而非以受僱者為主。況且這僅是行政措施並非法律，並無法保障受僱者權益。在產業調整過程中，勞動人口從弱勢產業轉移到優勢產業需要時間（專業訓練、就業地點改變、家庭成員的配合），這段時間政府如何因應？

另外，開放兩岸服務貿易，是否會使目前既有的性別平等工作法的落實與監督更困難？以性騷擾防制為例，海峽兩岸因性別文化的不同，對性騷擾的界定也不同。在服務市場開放，兩邊職場文化更快速的交流及互動下，是否對職場性騷擾的認知需要重新建立?那政府如何避免因文化衝突，對職場女性所帶來的衝擊？

勞動者的遷移

目前談及服貿的好處是台灣產業可以前進中國市場，台資西進也帶動勞動人力的移動。女性因是家庭照顧的主力，所以女性（無論僱主或受僱者）在遷移時，比男性更需要考量家庭照顧（老人和小孩）因素，隨著產業、資金流向而遷移的可能性比較低，所以更可能受到產業變動的負面衝擊。不需負擔照顧工作的年輕、單身女性跨國遷移可以為她們帶來更多的工作及發展機會，但同時卻也必須承擔更多的風險及不穩定，如人身安全問題、親密關係的建立等等。

服貿對女性再生產工作的可能影響

社會福利取得

市場開放，隨著資金流動加速，國家政府對金融機構的控制能力也會減弱。國家的收入與支出都會受影響。這將會影響社會福利取得，包括女性在家務、照顧工作上可獲得的補助與支援。例如，教育服務業的開放，幼兒園成為營利事業而影響幼兒照顧的價格。長照機構營利化後，是否真的對使用者有利，還是犧牲了服務者提供者、更加重使用者的負擔，或者無法負擔得起？這些將會讓無償從事家務勞動的女性受到衝擊。

家務及照顧工作

自由服務貿易會帶來家庭中性別權力關係的轉變。第三世界國家的自由貿易影響研究顯示，市場開放雖然增加女性就業機會，同時卻也增加女性整天的工作時數，帶來更多的負擔。通常家務負擔會轉移到女兒身上，而影響女孩受教育的時間或尋求自我發展的機會。台灣中產階級的職業婦女除了將家務外包之外，就是由上一代女性承擔。

此外，簽訂服務貿易協議，可能會讓台灣的跨國分偶家庭數量增加。在一方離家工作時，雖然另一方擁有較多的自由，但卻必須自己承擔家務及照顧責任。兩、三個月回台一次的台商或台幹，也將回家視為休假，無法分擔家務或照顧工作。

女性生活福祉

自由貿易除了帶來產業、勞動結構的改變，也會帶來非經濟層面（教育、文化、健康等等）的變化。社會中的弱勢群體更可能在此過程中承擔更多的風險。以中美洲血汗工廠的經驗來看，外國資金的注入及加工廠的設置，讓鄉村年輕婦女有新的工作機會，能夠經濟獨立，但是隨著工廠出現的都市化現象，卻也讓她們面臨更多人身安全的問題。^vii

服貿對女性個人的生活福祉（食物安全、社會治安、生育健康等等）都可能帶來影響。

多元的女性群體

以上討論是從在台灣的女性受僱者、家庭照顧者、家務勞動者的角度來看服貿。但是不可否認台灣女性之間的性取向、族群、階級、年齡等等的差異，讓服貿對女性的影響不會完全一致。例如，女性企業主和受僱者應該面對的衝擊不同。在城市和在偏鄉的女性是否因從事的行業不同而受到不同的影響？新移民女性是否因為在非正式部門的比例較高或者家庭總所得偏低，而必須面對不一樣的困境？年輕女性是否因隨著台資西進的可能較高，而要面對文化衝擊和私領域調適的困難？此外還有原住民女性、在台的外籍女性移工所面臨的衝擊等等，這些問題需要更多的分析和探討。

結語

即便我們不具專業的經濟學、法學或者國際貿易的背景知識，但是這些討論是建立在我們對社會的關懷，對性別不平等的認知基礎上。中國因素並沒有在我們的討論中。協議不對等的問題、新興的中國帝國主義、國族和性別的交錯，都是討論服貿和性別關係時，需同時考量的關鍵因素，有待更多的相關討論。

我們提出了不少疑問，這些問題雖然是從討論兩岸服務貿易協議時發展出來，但是也應該適用於其他自由貿易協議以及經濟全球化的討論，也是政府在思考因應措施時，需靠思考的問題。理論上自由貿易和市場開放對女性及性別關係應該同時帶來好處與壞處。在經濟結構變動下，產業裡的性別結構、家庭中的性別權力關係、性別角色的社會文化基礎都可能受到改變。這些不同面向的改變是否為女性或其他性取向者提供更多的經濟和社會參與機會？讓女性勞動者的就業環境變差，工作條件更惡劣？還是加重貧窮女性化的問題？長遠來看，性別權力關係如何重新型塑？是否更多的培力機會？這些問題需要更多的關注、討論及研究。

ⁱ Womens EDGE, 2002, Trade Impact Review.

ⁱⁱ 這三個面向是參考 Gita Sen 的討論而來。Gita Sen, 1996, Gender, markets and states: A selective review and research agenda. World Development, 24(5): 821-829.

ⁱⁱⁱ Maurer-Fazio, M, and J., Hughes, 2002, The effects of market liberalization on the relative earnings of Chinese women. Journal of Comparative Economics 30:4, 709-731.

^iv European Women's Lobby, 2000,

^v 伊慶春、簡文吟，2001，已婚婦女的持續就業：家庭制度與勞動市場的妥協。台灣社會學，1：149-182

^vi Nilüfer Cagatay, 2001, Trade, gender and poverty. Background Paper. New York: United Nations Development Programme.

^vii Livingston, Jessica, 2004, Murder in Juarez: Gender, sexual violence, and the global assembly line. Frontiers: A Journal of Women’s Studies, 25(1): 59-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