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王國裡的隱形界線

從童年一句「女生不適合」到科技職場裡的性別落差,本文帶領讀者看見日常默契如何累積為隱形界線,也思考CSR如何成為推動平等與改變的力量。
(圖片來源:作者、編輯室與AI共同創作)
從個人經驗映照結構現實
很多人以為,性別不平等主要體現在法律與制度層面;但實際上,它更常潛藏於日常互動與社會默契之中。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對話與習慣,往往在不知不覺間,影響了個體被期待的位置與可能發展的方向。
我第一次意識到這種差異,乃始於小學時期。當時我經常被選為副班代,但有一次同學推舉我擔任班代時,原本十分疼愛我的導師卻私下建議:「女生不適合當班代,我們還是當副班代就好。」那時年紀尚小,我並沒有反駁,只是默默接受。
隨著年齡增長,我開始重新檢視那些曾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安排。例如,在民法尚未開放子女可由父母約定從父姓或母姓的年代,我曾詢問父親:既然子女的血緣來自雙親,為何大家都從「父姓」?父親當時的回應是:「如果不從父姓,那天下豈不要大亂?」多年後,我於某次教育局性平委員會議上,再次提出相同問題,一位女性法官卻表示:「只有男人的才叫『姓』,女人則稱為『氏』。」這種說法,認為「姓」是專屬男性的,只有男人才能傳承家族血脈,而女人只能用「氏」來稱呼,代表她來自哪個氏族或嫁入哪個氏族。這樣重男輕女的觀點,竟然出自一位具有法律專業背景的女性,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其實我的這些經歷,不算是特例,即便現今民法已開放子女可自選父姓或母姓,但多數人仍是從父姓。此種隱形的男性優越意識,就算女性在職場上有所成就,亦無法跨越。譬如,近期仍有一位積極參與公共事務的女性社長公開感嘆,其家族所屬宗親會,依然拒絕女性加入。
科技王國中的性別落差:不是選擇差異,而是訊號累積
當這些個人經驗與整體數據相互對照時,一條無形卻清晰的界線也逐漸浮現。在整體勞動市場中,台灣女性的勞動參與率與薪資水準長期低於男性(勞動部,2022)。同樣地,在高等教育體系中,女性擔任校長的比例仍偏低。儘管台灣被譽為「科技王國」,但官方統計顯示,女性在高科技產業中的比例仍顯著低於男性,且關鍵研發與決策職位多由男性主導(行政院性別平等處,2023)。
這些現象並非單純的個人選擇,而是長期累積的文化訊號與社會期待所形塑的結果。從童年開始,人們便在日常互動中接收不同訊息:誰被鼓勵冒險,誰被提醒保守;誰被期待領導,誰被預設協助。這些差異隨時間累積,逐漸轉化為結構性的影響。因此,當女性在科技領域或決策位置的比例較低時,若僅以「選擇差異」加以解釋,將忽略背後更深層的制度與文化因素。真正需要關注的是:這些差距如何形成,以及它們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被持續複製。
進一步而言,組織中的制度與文化也會透過個體的釋意歷程被不同成員以不同方式理解。依據 Weick(1995)的觀點,個體會從環境中選擇部分訊息,並依據自身經驗與價值進行解讀。由於不同成員具有不同背景與認知框架,故同一情境可能產生截然不同的理解。例如,女性員工在組織中更可能主動關注與性別相關的訊號,因此,在男性主導的組織中,男性員工可能未察覺性別比例失衡,但女性員工則可能將此視為「重男輕女」的訊號,進而影響其工作感受、投入程度與未來發展的想像。
從 CSR出發的改變可能
在此脈絡下,企業社會責任(CSR)所強調與利害關係人的共生導向,提供了一種可能的調整方向:企業不只要追求效率與獲利,也需要看見不同群體在組織中的處境與需求。相關評比資料顯示,科技業參與 CSR活動的比例居各產業之首(辜樹仁,2014),這意味著高科技產業在CSR投入上往往相對積極。CSR強調組織不能只追求效率與獲利,也應兼顧不同群體的需求與福祉(Lussier, 2000);其所蘊含的分享與共生概念(Trapnell & Paulhus, 2012),更提醒企業重新看見那些在主流制度中較少被聽見的聲音。考量女性在科技組織中常處於相對弱勢地位,CSR所強調的共生價值,對女性員工而言可能具有更高的重要性。
然而,真正具有改變力量的CSR,不能只停留在報告書中的性別比例、一次性的倡議活動,或對外宣示的平等口號,而應進一步進入組織日常運作的核心。企業可以重新檢視招募、升遷、薪資、績效評估與重要職務分派的標準,追問女性是否獲得同等的資訊、機會與信任;也應關注會議中誰經常發言、誰的意見容易被忽略,誰總被期待承擔協助、照顧與行政性的工作。唯有將性別平等轉化為可被看見、可被檢驗,也可被持續修正的制度安排,CSR才可能從形象工程走向真正的組織改變。
更重要的是,改變不只是為女性增加幾個名額,而是改變組織傳遞的訊號。當企業公開支持女性擔任技術領導者、提供公平的發展資源,並對性別偏見與排除行為做出明確回應時,它所傳達的是:能力不應由性別預先界定,領導也不屬於特定性別。這些新的訊號若能反覆出現在制度、主管行為與同儕互動之中,便可能逐步鬆動長久以來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性別界線。
回想童年時那句「女生不適合當班代」,真正需要被改寫的,從來不只是某一個孩子的選擇,而是我們如何看待誰有資格站在前面、誰值得被信任,以及誰能夠參與決定未來。科技產業既擅長突破技術限制,也應有能力辨識並跨越組織中的性別界線。讀者或許可以從身邊最細微的地方開始:留意一句玩笑、一項分工、一次升遷或一個總被忽略的聲音。當我們願意看見隱形界線,並在每一次選擇中不再複製它,改變便已開始。CSR所能帶來的力量,正是在提醒企業與每一位成員:真正值得追求的進步,不只是科技更快,而是讓更多人都有機會一起向前。
參考資料
行政院性別平等處(2023年10月01日)。性別圖像。https://gec.ey.gov.tw/Page/8996A23EDB9871BE
勞動部(2022),2022 年國際勞動統計:https://statdb.mol.gov.tw/html/nat/111/01%20%E7%AC%AC%E4%B8%80%E7%AB%A0%20%E7%B5%B1%E8%A8%88%E5%88%86%E6%9E%90.pdf
辜樹仁(2014年08月27日)。高科技製造業——台灣 CSR 的中流砥柱。天下雜誌。https://www.cw.com.tw/article/5117109
Lussier, R. N. (2000). Management fundamentals. Thomson Learning, Inc.
Trapnell, P. D., & Paulhus, D. L. (2012). Agentic and communal values: Their scope and measurement.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ssessment, 94(1), 39–52.
Weick, K. E. (1995). Sensemaking in organizations. S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