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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教我的照護課

林宜平 | 國立陽明交通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副教授 | 撰文 2022-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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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父親,用他「一個人的老後」,教會我面對生老病死、愛別離苦。人生七十才開始呢!在人生的路上,我們因為被照顧,也學會照顧,都成為更完整的人。

(封面出處:作者提供)

在傳統的台灣社會,談論父親,很少描述父親的照顧角色,我要說的「父親與我」,是一個照顧的故事。

1998年的夏天,母親在癌症病房裡,將父親交給我。當年我不到四十歲,剛從美國搬回台灣,有兩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先生在台灣的學術工作才要起步,我自己前途茫茫。當年父親不到七十歲,面對親愛伴侶的臨終,更是一片茫然。

1929年出生的父親,跟他們那一代的日治男人一樣,原本是不過問家務事的。他們忠實扮演「一家之主」的角色,並且堅守「男主外、女主內」的家務分工,柴米油鹽全都是女人家的事。不過我有一個很特別的父親,他全力協助母親在多年「全職家庭主婦」之後,成為專業作家,也從原本家務事一竅不通,開始協助準備早餐。常常熬夜工作的母親,早上晏起,父親負責買麵包、沖咖啡、煮蛋(他的白水煮蛋技術一流),讓我們一家五口早餐營養豐富,每天吃飽再出門(或是伏案繼續工作)。受日治教育的父母親,衣著與食器講究,父親準備的早餐,簞食瓢飲也從不馬虎。

母親病中一年,上天讓我們有一整年的時間,與母親道別。母親清楚知道,留一個茶來張口、飯來伸手的父親給子女,會成為我們很大的負擔。所以在那一年裡,母親更積極進行父親的家務訓練,洗衣、掃地可以請人代勞,但是父親最愛的幾道家鄉味唯恐後繼無人,母親從採買與辨識食材開始教起,父母兩人一起在廚房裡洗洗切切,竟然成了我對母親最後的回憶。

當年母親在病褟上跟我說,很多男性,在親愛的伴侶過世後,因為缺乏照顧自己的能力,不是很快再婚,就是很快也跟著走,要我學習面對各種人生巨變,不要驚慌。她沒有料到的是,父親沒有再婚,也沒有很快跟著走,他健健康康,並且快快樂樂地,過了超過二十年「一個男人的老後」。從母親病中,到母親走後,父親開始從「被照顧者」,變成很好的「照顧者」。

當年母親頻頻進出台大醫院,每天晚上夜班陪病的都是父親,我白天在母親的病床旁,準備博士班的入學考試。母親走後,我正式成為台大公衛學院的博士班學生,我知道父親可以協助母親成為作家,一定也可以協助我完成學業。他常來我們家小住,順便開車接送我上下學(四十歲的博士班學生,有七十歲的老父接送,實在太幸福了),也幫忙買麵包、咖啡、打果汁,為我們家兩個小孩準備營養豐富的早餐(開夜車的博士班學生跟作家母親一樣,是晏起的)。弟弟家增添金孫、金孫女之後,父親賣掉原本的舊宅,搬到弟弟一家樓上。雖然獨居,但是雞犬相聞,他也常開車幫忙接送小孩。更不用說,他習得媽媽烹煮各種家鄉味的好手藝,費時又費工的「筍乾燉肉」,他不但自己吃,還可以一大碗熱呼呼地分贈我與弟弟一家。

母親走後,父親一直沒有找到中意的新伴侶(雖然我們並不反對,也有很多親友幫他介紹),但是他有很多可以一起吃飯、聊天的好朋友。除了定期參加一群同樣從銀行退休,跟他同年齡的「龍馬會」(他自己屬蛇),也經常開車載比他又大五歲的老朋友到林口打球、吃飯,兩人可以玩上一整天,還常跟我們一群「年輕朋友」去聽演講、參加音樂會。與日本女性主義社會學家上野千鶴子教授的相識,就是源自跟我們一起參加上野教授「一個人的老後」的新書發表。會後父親請她吃飯,上野教授特地到獨居的父親家中訪視。連倡議「一個人的老後」的日本社會學家,都好奇這位台灣男士,如何過好「一個男人的老後」。

父親除了照顧老老少少的「人」,也照顧各種「非人」。在母親走後的隔年,發生九二一大地震,我們在鹿谷的祖厝全倒,他也有一個重要的心願一直沒完成。當年高鐵還沒通車,他常與跟他同年的堂弟,兩人一起搭第一班自強號回台中,再由在台中的另一位堂弟開車接駁,回鹿谷興建祖墳(並且訂定各種合乎「性別平等」的規章),也跟在地的堂弟茂樹叔,一起重建祖厝。好不容易蓋好鋼筋水泥,固若磐石的陰宅與陽宅,父親把暫放在台北善導寺的母親骨灰帶回鹿谷的祖墳安置,自己也多了一間祖厝可以落腳,這位邁入八十大關的老先生於是開始想造林。

我們在鹿谷的「和園」,原本種柳丁,留有我們姊弟三人滿滿的童年回憶,母親過世之後,已經荒廢多年。父親跟從林務局退休的茂樹叔,兩人認真參加林務局舉辦的各種造林講習班,從申請造林補助、選樹苗開始,在原住民工班的協助下,種了六千棵樹苗。不過這時高鐵已經通車了,父親的身體也不若以往勇健,我們的照顧關係也開始逐漸翻轉。

2004年我在父親、夫婿與兒女的陪同下,終於披上博士袍,有一份忙碌的全職教學與研究工作。兒女相繼離家上大學後,我們週末回烏日探望公婆,順便到高鐵站接父親,開車載他回鹿谷看樹,成了我們的例行公事。這中間當然有各種新的人生課題。年邁的公婆與父親,開始進出醫院,我開始以「董事長特助」自居,協助鄭家與林家的董事長大大辦理各種大小事。長照是一條崎嶇、漫長的道路,也是當前重要的公共衛生政策,我並沒有事必躬親,但是要負責台籍與外籍看護的聘僱與管理,並且常要協助各種從雞毛蒜皮到重大儀器設備的採購。我把這兩份「特助」工作,當作難得的田野,認真參與各種高齡照護的實做。

不過這份特助工作可不是無償的。看到和園的六千棵樹苗欣欣向榮,2013年父親決定送我一份豐厚的大禮。因緣際會,我們買下位在和園正對面的檳榔山,命名為「平林」,砍除檳榔,也種下三千棵樹苗。從此我們坐擁九千棵肖楠、桃花心木、楓香、櫸木與台灣杉,這位「林董」成了不折不扣的「林業大亨」。有和園再加上平林,父親有忙不完的「林務」。除了一年四季的除草大業,還要做門柱、題字、立碑、蓋涼亭、建步道,這個「森林遊樂區」讓父親與茂樹叔彷彿有一份全職工作,看著樹苗「一眠大一吋」,滿心歡喜。

十年樹木,和園與平林的樹已成林,超過九十歲的父親當然又更年邁了。在疫情蔓延的2022年夏天,父親因為跌倒,開始臥床,日常生活需要更多照顧,我們的照護團隊與空間也大幅異動。外籍看護正好三年合約期滿離職,我們聘請照顧經驗豐富的台籍看護,也找到在宅醫療團隊的協助,旅居日本的妹妹也回台灣陪伴父親,我跟弟弟合力移開父親臥室裡的書桌與書架,搬進各種照護設備,希望父親能在家中安心靜養。在整理父親的檔案資料時,我找到一大包日幣,回家才發現,在發黃的信封後面有父親龍飛鳳舞的字寫著「生老病死,愛別離苦」,應該是他跟那位智友討論人生四苦、八苦,順手寫下的吧?

謝謝父親,用他「一個人的老後」,教會我面對生老病死、愛別離苦。人生七十才開始呢!在人生的路上,我們因為被照顧,也學會照顧,都成為更完整的人。父親節的前夕,我趴在他的耳邊,輕聲跟父親道謝,祝他父親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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